石亭屋檐雨幕如瀑,丝丝沁凉寒透入心。
“走了。”
萧映竹在凉亭内撑开伞,往姜念这儿侧头。
姜念站在原地不动,身旁的指尖不慎碰到冰冷的石桌,凉得一蜷。
已近三更,惊雷劈立直下衬得她面颊苍白。
罗伞边沿浅绿,在朦胧近似白昼的光里是唯一能安全抵达回休憩地的舟,可这舟里的人,姜念却有些不认识。
萧映竹的眉眼绮丽,韶艳。
因为心境的变化,在姜念此刻眼中,那份常给她带来的熟悉安稳已经破了洞,被缕缕抽出名为信任的躯壳,逐渐失了生息,变成一摊飘落进积水里无人需要的纸屑。
平日看习惯的熟稔眉眼,此时也变得陌生。
萧映竹微蹙眉,往她这儿走了几步,想伸出手拉她:“怎么了?”
神经才刚放松几秒,现在正半提半悬,她反射性地拍开了他的手,缩回自己身前。
被自己动作惊到,姜念沉默一瞬才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是没什么,只是现在不想和他回去。
萧映竹如烟如雾的视线笼在她面容片刻,又一扫她攥在身前因紧张握紧的手,眉眼动了动,将手中的伞放到她手上。
“是吗?”
姜念愣怔地抬眼,意识到什么,朝他看去。
手中伞微沉,他极轻的收回了手,像知晓她现在畏惧他的触碰,指尖有意避开,分毫未擦到她的皮肤。
雨势浩大,他像是没感到凉亭外那磅礴的雨,跨入了铺盖而来的瀑幕里,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背,淋湿了他束的发。
白光劈斩半边天,荷塘花堪折,两边楼阁巍峨入沉云,骤风暴雨中他身形单薄脆弱,好似风一挂就能吹走,如被暴雨打落的残花,落到地上枯萎,变成无人所赏无人所在乎的东西,任何人随便一脚就能永远陷入泥泞,再也出不来,至此告别了尘世间,变成了一捧随风而散的土。
为什么会这么想?
萧映竹不是无所不能的吗?
为什么她此时会觉得他极其脆弱?
这样的词应当与萧映竹毫无瓜葛。
他先前的一举一动都张示着——悲痛、失败、错付、遗憾、绝望、易碎这一类的词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身上。
在萧映竹所处的位置,所掌握的权利,被玩弄支配的,只有他人,从来都不会有他。
他是胜者,是高高在上的权势者,除去当朝的皇帝,当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忤逆他,背刺他的。
即便有,也都被葬在他凄美漂亮的扇下了。
这种即将破碎,无比脆弱,需要人保护的感觉……就不应该是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。
可为什么她现在会这么想?
胸腔像长出了荆棘,如藤蔓一样纠缠住了姜念的心脏,狠狠地用利刺穿入她的壁垒,进入她内心的最深处,刺的她发疼,疼到窒息难受,手中的伞都快握不住。
姜念抿唇抬手按住隐约作痛的地方,缓慢走了几步,站在凉亭那儿瞧萧映竹在雨幕里慢慢的走。
像是不在乎任何事了,周身的事都与他无关,即便天地泯灭也打扰不到他,就那样从容自若,又像自虐一般,任凭雨水打湿他。
往昔的仪态风度全都不要了。
先前在稻田里,萧映竹还那么洁癖,连锦衣的衣摆都不愿沾任何泥泞。
可他现在这样子,全然是无所顾忌。
“……”
细密如麻的雨点如豆砸下,一滴滴冰凉地要渗入肌肤,罗伞伸到亭外,声势震得耳朵难受。
吐息间皆是冷冽的风,明明还处在孟秋,可她吸入的风却似冰块一样刺骨,反复磋磨割着她的气管。
手冰的没有知觉了。
姜念脑海茫茫一片,仅全力攥着伞柄,望着那快要被雨水吞噬的身影,踟蹰一瞬,飞快追赶上去。